新野政治家族调查
一名北大社会学博士的论文,揭开了一个县份政治家族的内幕。上百个大小政治家族形成的交互系统,几乎完全控制了这个县的政治生态,繁衍伸展,局外人没有机会。
三国时期,刘备屯兵新野,曹操派军清剿,诸葛亮在这里放了一把著名的火,史称“火烧新野”。
这个偏处一隅的农业县再度闻名,是因为最近一个北大博士的学术论文披露的——161个政治家族把持了该县几乎所有的政府部门。
发现这一现象的,是一个叫冯军旗的社会学博士。他在新野挂职县长助理,深度访谈了数百名官员,最终写下一部长达20余万字的学术论文,名为《中县干部》,对中国县乡干部任用、升迁体制进行细致研究,被认为触及了政治领域最核心的地带,但最终引起关注的,却是政治家族。
作为中国县域政治的缩影,新野政坛的161个政治家族,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故事,他们形成了怎样的生态和控制模式?
对号入座
作为中国社科院当代中国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冯军旗面临一个两难选择。
今年9月,冯军旗的《中县“政治家族”现象调查》在《南方周末》上发表,这篇只有5000余字见报文章,只是其20万余字博士论文《中县干部》的一个章节。
尽管该文隐匿了具体的人名和地名。但好奇的网友很快就搜索到,文章作者冯军旗在北大攻读社会学系博士期间,曾在河南新野挂职锻炼,担任过上港乡副乡长和新野县县长助理。
新野隶属南阳,与湖北襄樊接壤,拥有98万亩土地和78万人口,是传统的农业县,棉纺织产业是其经济支柱。
新野共有副科级以上干部1013人,其中副科680L,正科280人,副处40A,正处5人。从籍贯看,正科级以下基本来自本县,副处级以上多为南阳其他县人。
按照新野人口进行换算,得出的结果是每800X产生一个副科级以上干部。这是一个放之中国大多县域皆准的数字。
在这个副科以上干部刚过一千的农业县,具有血缘和姻缘关系的政治家族就有161家,其中,产生5个以上副科级干部的大家族2l家,5个以下、2人以上的小家族140家,这就意味着每十个干部中至少有一个背后有家族势力,有20%的干部属官二代。
公众开始聚焦的情况下,新野县委宣传部长潘自钦紧急赴京面见冯军旗,希望冯暂时不要接受媒体采访,亦有部分政治家族成员给冯打电话,称压力很大,希望冯能体谅苦衷。
35岁的冯军旗为河南汝南县人,2005年考入北大攻读社会学博士。2008年3月开始在新野挂职担任县长助理时,新野为其配备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一辆汽车和一个秘书。
冯军旗得以进入新野权力核心,平均每天要让秘书通知三个以上的官员到自己办公室座谈,对于比自己职位高的县领导,冯是到对方的办公室去谈。
返回北大时,冯军旗的两个大箱子装满了访谈材料,在数百个访谈对象中,有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161个党政一把手。
2010年8月,冯军旗进入当代中国研究所工作,将近30万字的论文初稿给了《南方周末》,该报最感兴趣的是其关于政治家族的章节。但冯并不想让这篇论文尽快见报。
直到今年,地方政府进行换届,新野县委书记方显中上调南阳市任职,另有干部交流到其他市县,冯才同意发表该文。冯军旗说,网友对号入座后,学术论文成了变相曝光,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我很纠结,新野养了我两年,有感情在。”冯回绝了大多数媒体的采访。
姻亲葡萄藤
冯军旗能搞清楚161个政治家族图谱,除了参阅《新野县志》、《新野年鉴》和《南阳干部名录1949-2000》等资料外,还受到了两个思想开明的干部世家子弟的帮助。
新野21个政治大家族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张家。冯论文中的张家核心人物张泰康,实际是新野原组织部长、政协主席张以彬的化名,张以彬后来在唐河县当过县委书记,从南阳地区劳动局长的位置上退休。其妹张秀彬也做过新野的副县长和政协主席,妹夫则为卫生局长。
张以彬有8个子女,儿子张新生现任南阳海关关长,大女婿张德宝为南阳市旅游局长,二女婿贺利民是南阳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四女婿王庆为宛城区区长。其妹张秀彬的儿子是南阳市急救中心主任,儿媳为宛城区工商局副局长,儿媳的父亲也在新野当过县委副书记和政协主席。张以彬大女婿张德宝的父亲当过新野城关镇教育组长,妹妹张平岚现在是新野县纪委副书记。
新野张家出来的副科级以上干部有22人,其中一半在南阳市,一半在新野。另一夫家族王家的第二代中,有现任的南阳市政府副秘书长、新野县政法委副书记、人大农工委主任、航运局局长等。
除了21家大家族,还有15家4人型、35家三人型和90家二人型小政治家族,这161家政治家族几乎把持了新野大大小小的政府部门。近年,政治家族子弟有向纪委、组织、公检法、县委办等核心部门聚集的趋势,同时向外部延伸。由血缘和姻缘编制的关系网络能延伸到南阳、河南省会郑州,甚至北京。
利用姻亲编织关系网是新野官场的通常模式,一个流传甚广的经典例子是:王城(化名)最初是县政府的通讯员,当时县政府一女话务员和县长关系密切,王城千方百计接近她,最终娶了女话务员的女儿,由此和县长接上关系。王随后被提拔为政府办副主任,然后出任某局局长。在局长任上,王城给常务副县长的侄女安排了工作,并鼓励侄儿和该女谈恋爱,成功联姻。常务副县长对王城关照有加,最终让王出任具有更大晋升潜力的某镇党委书记。
新野在解放后的第一代干部中,以部队转业和工农出身为主,由于子女和姻亲形成了政治家族。对于“政治元老”来说,帮助下一代取得干部身份是第一步,接下来是通过关系网不断介绍子女情况,以提拔重用,冯军旗同组织部长座谈时,就几次遇到“老干部为自己的子女仕途说情”。
南阳组织部一官员如此理解政治家族的形成:“就像葡萄藤一样,顺着架会越长越大,越长越多,同时阳光和水份也更多。”
新野政治家族存在如下特点:一、不少都是行业内或者系统内繁殖,具有一定的世袭性,比如岳父当过某乡书记,他的女婿后来也在该乡当书记,姐夫和内弟都在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干过;二、副处级以上的县领导子女一般至少有一个副科,不少还是正科;三、政治家族的大小往往和家族核心人物的权力和位置成正比,核心人物权力和位置越重要,家族内出的干部也就越多,同时,和后代数量也成正比,后代越多,家族内出的干部也越多。
政治家族最大的问题是形成了地方利益集团和势力集团。该县一位主要领导经常感叹很多措施执行不下去,原因就是地方利益集团的阻挠和反弹,很多时候投鼠忌器,极端的时候自己都可能翻船。
家族子弟与“局外人”
政治家族的垄断,令平民出身的干部的不公平感与日俱增。
冯军旗考察新野官场得出的规律是,普通干部由股级到副科需要8年;从副科晋升为正科,需要3年;从正科晋升到副处,需要7年;从副处晋升到正处,需要7年。也就是说,1名22岁毕业的大学生,30岁成为副科,33岁成为正科,40岁成为副处,47岁成为正处,然后在正处岗位上再干几年退休,只有极个别的可能成为副厅级干部,这就是大部分县乡领导干部的政治生命历程。
但这只是理想的状态,现实中能实现这一历程的官员屈指可数,熬了叶年才混到一个虚职副科职位的大有人在。一位1983年参加工作干部用了20多年时间,只是把乡里边的各种委员干了个遍,而一同上班的政治家族子弟早已成为副处级,进入领导核心。
该干部抱怨,每次干部调整,他都被列入提拔名单,但“总是被有背景的人顶掉”,一开始,领导会安慰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来又拿出如“群众基础不够”等借口,意指需要花钱跑要才能调整职务。
据传新野官场的行情是,根据升迁级别的大小从1万元到5万元不等,即便跑送,无背景的干部也不会调到理想职位,基本在虚职圈内打转,比如从宣传委员调为组织委员。
乡镇副科升到正科有48个隐形阶梯,从小到大依次为:综治办主任、工会主席、人大副主席、乡镇长助理、武装部长、党委委员、副乡镇长、乡镇党委副书记,很多平民子弟会耗尽半生都走不出这八个阶梯,而干部子弟基本能够通过“小步快跑”跳跃到正科位置上。
正科向上升迁的通道是副处,这里又依次排出县政府党组成员、县长助理、副县长、统战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等十几个隐形阶梯。有背景的政治家族成员可在短短几年完成跳跃,最后异地调动在另一县担任正处实职(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而平民子弟抱怨,这道大门几乎已对他们完全封闭了。
政治家族子弟仕途上的通畅,使得平民子弟干部感觉不公平。一位乡干部第N次失意后,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整整一天都在苦练书法,未曾进食。
以下是政治家族子弟的晋升实例:
李姓官员有二子,长子初中未读完辍学,被安排到检察院当司机,干了几年后又借调到财政局作一般工作人员,在这一期间,李又运作关系更改了儿子的档案,花钱买了个大专文凭,用聘干的指标将其转为干部身份。因为新野人都知道其只上过初中,就将其调到南阳市,从某区办公室副主任一路干到现任区长。
李的次子中专毕业,通过研修大专的方式取得了干部身份,先安排到一个乡当一般工作人员,经三年历练,作为第一梯队推荐副科人选,进人干部圈子,后借调南阳某市直机关。几年之后,回新野担任一正科实职不在话下。
上述运作模式,可用一句经典的新野土语进行概括——“磨活”,意指多方运作,穷尽关系网而求得上升。
日薄西山
近期的河南肃贪风暴中,新野一批科级干部落马,官场地震一触即发。
冯军旗的论文见报之前,新野副县长高志科、市政公用事业管理局局长程文和曾当过6年财政局长的纺织集团副董事长高照阳先后因违纪被“双规”。
坊间相传,程文的落马和人民路改造工程有关,该工程预算3000余万元,完工时实际花费达到8700万元,在这一过程中,程文通过弟弟程雷与具有涉黑背景的商人樊小超进行合作,并从中牟利,程文被“双规”后,其弟程雷和樊小超均被控制。一个官员的倒台,往往伴随的是其家族势力的瓦解。
几乎同一时间,原新野县组织部长、已经调任内乡常务副县长的李玉芬被“双规”,她涉入开封组织部长李森林案。冯军旗曾经访谈过新野的10个女性正科级实职干部中,几乎每个都出身政治家族。耐人寻味的是,作为女性政治家族成员的佼佼者,李玉芬在接受冯军旗访谈时曾说出惊人之语:“我给你说,在家庭和事业方面,没有一个女人能处理好的,女人干事业都患得患失。我最后的观点就是女同志要过女性式生活,青春愉快、养尊处优,不宜从政。”
一个趋势是,政治家族在新野县呈现逐渐衰落迹象,计划生育政策是根本因素。新野第一大政治家族张家,家族庞大的一大原因就是子女众多。但现在干部群体严格执行的“一孩化”计划生育政策,对政治家族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
另一个因素来自干部交流制度,异地任职对于打破政治家族网络,起到了很大作用。
再者是就业观念转变和高等教育的普及。1980年代,很多新野干部千方百计回家就业,不愿留在大城市。现在,他们的子女就业时,则是千方百计留在大城市。随着干部子弟逐渐选择中等以上城市就业,新野的政治家族可持性的继承传递渐渐消耗,将融入更大范围内的体制系统。
在《中县干部》的扉页上,冯军旗为中县(新野)的干部写了一首小诗,题为《蒲公英》:中县的天空/飘满了蒲公英/飘着的,是命运/落下的,是人生/飘满了蒲公英/中县的天空。
新野的政治家族也像一朵蒲公英,在眼下大陆的整个政治和社会体制变迁的天空中飘动。落在地上的,则是那些没有关系的平民公务员。
作者:杨桐 来源:凤凰周刊 2011年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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