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男性俱乐部的终结

　　目前美国参政者比例中女性还远远少于男性，这说明要让美国妇女真正取得与男子完全平等的政治权利，尚须时日。

　　2011年3月的一天，一个隆重的追悼会在曼哈顿上东城圣文森特·费若尔教堂举行，出席者包括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前副总统蒙代尔、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纽约州长科莫、纽约市长彭博。他们悼念的是一名在美国历史上留下特殊地位的女性——杰拉尔丁·费拉罗(GeraldineFerraro)。是她，终结了美国政治的男性俱乐部，让这个俱乐部终于也向女性打开大门。

　　那是1984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蒙代尔选择费拉罗为竞选伙伴，使费拉罗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名由主要政党提名为副总统候选人的女子。尽管他们两人的竞选最后未能成功，但这件事本身便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它反映了二百多年来一代代美国妇女为自己争取平等权利的艰难历程，显示了美国妇女可以为国家承担更重要工作的前景，后来确实也使美国妇女的公民权利和政治地位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屈辱以及觉醒

　　美国社会在传统上重男轻女，性别歧视问题曾十分严重。不要说殖民地时期，霍桑小说《红字》里天真的农村姑娘白兰受到多可怕的蔑视和侮辱，就是到了19世纪，女人在家里或社会上也均无地位。女作家伊迪丝·华顿出生在纽约一个富商家庭，她的兄弟都可以成为哈佛学子，可她只能被关在家里受教于家庭教师，度过了孤独而寂寞的童年和少年。已到20世纪了，连当父亲的也瞧不起自己的女儿，凯瑟琳·格雷厄姆的父亲宁愿把他的《华盛顿邮报》交给女婿，也不想交给女儿，谁知在女婿去世后，正是在女儿手里，这份报纸才真正成了大报、名报。黑人女子更是备受压迫、欺凌，电影《紫色》里的西莉年纪轻轻就遭继父强奸，嫁给一个黑人农场主之后更是成了家奴，做牛做马，还挨打挨骂。

　　美国历史其实也是妇女们饱受歧视的历史，是妇女们受屈受辱的心酸史：

　　有学校，却不能上学，无工作权利，只能当家妇;虽是公民，却无选举权和参政权;作为贤妻良母，却遭家庭暴力;生育过多，却无堕胎权利，工作表现好，却无升迁机会，等等。20世纪初，女权运动领袖卡莉·卡特(CarrieCattle)在谈到社会上对妇女的偏见时说，有四大原因导致妇女处于受支配的地位：要求女人俯首贴耳、逆来顺受，不让女人上学，使她们愚昧无知，不给她们个人自由，把她们封闭在家庭小天地，不给她们享有财产权和报酬权，经济上不能独立自主。

　　然而，美国妇女毕竟有觉醒的一天，意识到要争取男女平等，争取妇女权利，并终于展开一波又一波声势浩大的女权运动。今天回顾这个运动史，人们首先会想到纽约上州的一个地方。那是在纽约州西北部芬格湖群顶端的一个小镇，名叫塞内卡福尔斯(Seneca Falls)。塞内卡是一条河，因地势高低不同，河上形成一列瀑布，“福尔斯”的意思就是瀑布。1848年夏天，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争取妇女权利会议——女权代表大会就在这里举行。会议由女权运动领袖卢克丽霞-莫特(Lucretia Mott)和伊丽莎白·斯坦顿(Elizabeth Stanton)召集，出席的女性和男性代表约有300名。斯坦顿在会上宣读了她以《独立宣言》精神撰写的《感伤宣言与决议》。宣言列举妇女受歧视状况，宣告“所有男女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她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谴责男人们的“绝对专制”，要求妇女在婚姻、教育、宗教、工作和政治上的平等权利。三分之一与会者在宣言上签了名。这是一个改变美国妇女命运的重要文献，自此之后，美国女权运动便逐渐开展、持续进行，一步步取得胜利成果。

　　争取妇女投票权、参政权

　　另一位女权运动领袖苏珊·B·安东尼(Susan y)，在塞内卡福尔斯代表大会后访问该镇，会见斯坦顿，两人心心相印，志同道合，在后来的半个世纪里亲自担当组织妇女、领导女权运动的重任。她们创办《革命》周刊，散发请愿书，要求给已婚妇女财产权、报酬权、一旦离婚对孩子有监护权，要求给所有妇女选举权。南北战争期间，她们成立了全国妇女忠诚联盟，要求用宪法来废除奴隶制度，附带也要求解放妇女。战后，她们期望国会共和党人会像解放奴隶、使他们成为自由民一样解放妇女，可她们失望地发现，给予黑人公民权益的宪法修正案第14、15条并没有赋予妇女选举权。

　　安东尼是一名小学教师，曾亲身体尝被剥夺选举权的羞辱和痛苦。1872年总统大选中，她带领纽约州罗彻斯特一群妇女去投票站投票，竟遭逮捕、起诉，被传讯、判罪，因为当时妇女投票是非法的。她因此而一心致力于解决妇女投票权问题，认为“选举权是最重要的权利，是高于一切其他权利的权利”。她创立了“全国美国妇女选举权协会”，鼓动大学女教师、女学生、“社会纯化”积极分子、妇女俱乐部成员为争取妇女选举权而努力。她在多次演讲中说：“我们将一直斗争到底，斗争到全体美国公民，不论男的还是女的，都同样被承认为这个政府中平等的一员。”

　　争取妇女投票权、参政权是一场漫长艰苦的斗争。作为妇女选举权运动领袖，安东尼未能看到最后的胜利。经过又一代人的斗争，直至1920年，国会终于通过宪法修正案第19条，保障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选举权，规定公民的选举权不得因性别而被否认或剥夺。该修正案也被称为《苏珊·B.安东尼修正案》。1979-1980年，在安东尼离世70余年之后，联邦政府铸造发行了“安东尼元”，在这一美元银色硬币上镌有她的头像，使她成为出现在美国流通硬币上的第一个女性形象。波澜壮阔的女权运动浪潮

　　安东尼和斯坦顿是美国的“女权运动祖母”，她们所领导的女权运动是这个运动三次浪潮中的第一波。到了20世纪60年代，随着全国民权运动的高涨，美国女权运动出现了第二波，其标志是1966年“全国妇女组织”的成立。该组织旨在促进各阶层、各行业中男女完全平等。由于当时联邦政府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未能完全实行1964年人权法案中禁止性别歧视的条款，女权运动领导人便成立该组织，通过立法游说、诉讼、示威游行等方式争取彻底终止对妇女的歧视;要求妇女能受更好的教育，政治上有更多机会;要求职业平等、同工同酬，要求生育自由、堕胎权利、同性恋权利，还要求增设日间托儿中心。

　　全国妇女组织的创办者、首任主席是第二波女权运动领袖贝蒂·弗里丹(BettyFriedan)。她是史密斯女子学院优秀毕业生，住在纽约，婚后10年内是个家庭主妇，3个孩子的母亲，杂志自由撰稿人。1957年，也即大学毕业后15年，她在史密斯学院校友重聚日给同学们发了一份问题单，请她们回顾毕业后的生活。根据大家的回答以及其他研究资料，她写了《女性的奥秘》一书，在书中分析了“家庭主妇综合征”，指出妇女应该走出家庭，从事生儿育女和家务劳动以外的工作。所谓“女性的奥秘”，她指的是那种认为妇女的作用只能体现在当母亲和做家务上的理念。她批评某些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教育家和商人，他们用“奥秘论”来鼓励妇女住在城郊贫民区，过与世隔绝的生活，专注于自己“女子气质”的修炼，而所谓“女子气质”就是不想要职业、高等教育和政治权利。此书一问世，顿成畅销书，许多妇女杂志加以转载，很多对自己的生活不满而郁闷的女子纷纷给她写信，表示赞成她的观点。

　　创建全国妇女组织之后，弗里丹开展了许多工作。她领导该组织做出支持《平等权利修正案》的决定，该法案要求禁止性别歧视、实行堕胎合法化。她建议赞助一场全国性罢工，以纪念妇女获得选举权15周年，结果仅在纽约市，就有5万人参加纪念集会。2006年她病逝后，《纽约时报》赞扬这位“女权主义斗士”所倡导的当代女权运动“永久地改变了美国和世界各国的社会结构”。

　　第二波女权运动代表人物除弗里丹以外，还有一个格洛莉娅·斯坦内姆(GloriaSteinem)，笔者已在《格洛莉娅·斯坦内姆：为妇女权益奋争》一文中写过她(见《美国知识分子》207页)。作为《女士杂志》主编、作家和发言人，她对女权运动具有独特贡献。第三波女权运动则始自80年代，主要目标是全民保健、儿童保育、性爱自尊、家务与职业平衡等，在此暂不涉笔。

　　具有历史意义的竞选

　　显然，正是在一波接一波女权运动的推动下，杰拉尔丁费拉罗终于被推上了民主党美国副总统候选人的位置。她于1935年生在纽约一个意大利移民家庭，8岁即丧父。从玛丽芒特学院毕业后，她曾在皇后区一所公立小学教书，后在福德姆大学夜校修读法学。1960年代她抚育3个孩子，有时在她丈夫的房地产公司帮忙。70年代初她终于有机会谋得皇后区地区检察官助理一职，主持特殊受害者局，处理过许多性犯罪以及虐待儿童、妻子和老人等案件。1978年皇后区一位国会众议员退休，她取得民主党提名，竞选成功，从此连任3届国会众议员，其工作获得众议院议长奥尼尔以及自由派和劳工组织的好评。1984年她担任民主党政纲委员会主席，这一职位给了她很高声誉。

　　蒙代尔怎会做出选费拉罗当竞选伙伴这一历史性决定?原因有三：民主党希望在选举方式中加大与共和党之间的“性别差距”，以显示共和党对女性的歧视;全国妇女组织施加压力，要求选择一个女性候选人;民主党内群情激奋，觉得这样一个女性候选人将表明所有人都有平等权利。民主党还认为，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意裔美国人和女性，费拉罗对蓝领、异族和女性选民将具有很大吸引力。

　　费拉罗果敢地踏进了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竞选。在旧金山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她对欢呼的群众说：“如果我们可以做这个，我们就可以做任何事。”她的支持者们说，在美国妇女赢得选举权64年之后，终于有一个女性从白宫门上摘除了“唯有男性”这块招牌。

　　蒙代尔和费拉罗最后输给了里根和布什。许多习惯于历史上只有男性总统和男性副总统的美国选民，不愿把票投给费拉罗。有些人更是一听说有个女人想当副总统就狂躁不安，想方设法堵住她这条仕途，如额外要求公布其家庭收入报税单以外的财务情况，也就是要求公开她丈夫的公司的经济状况。尽管她镇静以待，但在20世纪80年代，以至21世纪的今天，要让一个女性当选副总统，似乎为时尚早。当时在职副总统布什在与费拉罗进行第一场辩论后自吹说：“昨天晚上我们给那个小屁股踢了一脚。”显然，即使从布什这样的政治家嘴里，也会说出这种轻蔑妇女的话，你又怎能指望第一名女性副总统候选人一夜间就真当上副总统了呢?

　　对竞选失败这件事，费拉罗自己后来也认识到其必然性。她在《费拉罗：我的故事》中写道：“在罗纳德·里根处于声望高峰、通货膨胀和利率下降、经济向前发展、国家处于和平时期之际，要想把他撵出白宫办公室，除非是把上帝放上选票，女性的‘她’是无能为力的。”

　　后来，她回到纽约重操律师旧业，在克林顿总统任期内曾任美国驻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大使。90年代末，她不幸罹患血癌，与此绝症坚毅斗912年，终于不治，享年75岁。

　　尚未结束的运动

　　如今美国政坛已经发生显著变化，国家政治俱乐部里不再是清一色的男性。费拉罗被提名为副总统候选人时，国会参议院内只有1名女议员，现在则有17名，-众议院内现有88名女议员，其中佩罗西成了第一个多数派女性领袖;最高法院有3名女性大法官：金斯伯格、卡冈和索托梅奥;全国有6名女州长;先后有3名女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赖斯和希拉里;2008年大选中，希拉里为当美国第一个女总统而挺身竞争，阿拉斯加女州长佩林则成了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

　　当然，目前美国参政者比例中女性还远远少于男性，这说明要让美国妇女真正取得与男子完全平等的政治权利，尚须时日，美国政治俱乐部阳盛阴衰的局面，尚须维持良久，美国女权运动将会持续进行，去为更加平等、美好的明天奋斗。而费拉罗也正如奥巴马总统发表的悼文所说：“作为为妇女及各行各业各种背景的美国人扫除障碍的先驱者，杰拉尔丁将被永远铭记。”

　　作者：陈安 来源：凤凰周刊 2011年36期